安徽网
加拿大28中心
您的位置:安徽网首页 ? 文苑频道 ? 徽派 ?

网站群管理

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飞越太平洋,来到风景优美又充满文化底蕴的安徽合肥,结识了这么多热情的诗友,并和大家分享《九章》一书翻译中的体会,我很高兴。我曾无数次想象,第一次与本书读者面对面交流,会是什么样的情形。所以,对安徽教育出版社、安徽图书城,做的这样精心的安排,让我非常感动。

2016年2月的一天,农历腊月二十八。我在香港结束了一段繁忙的工作,准备飞往波士顿回家过年。当天,飞机因机械故障迟迟不能起飞。坐在机舱里等待的时候,我在微信上问了陈先发老师一个问题:《膝上牡丹花》这首诗里的“牡丹”,是单数还是复数?他回复道:单数。当天飞机最终未能起飞,所有乘客下机在香港停留一晚,次日换了一架飞机,方回到美国。就在这个独自滞留香港的百无聊赖的夜晚,我翻译了《九章》中的第一首诗:《膝上牡丹花》。《九章》双语版的缘起,回头看去,就是这样稀松平常,但这本书在我个人生涯中的意义,却难以估量。它代表着一个人的多重自我的终极显露。在日常生活赋予我的种种身份之外,忽然又多了一个“陈先发译者”的名头,令我如履薄冰,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恐难当此大任。

一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第一次把这本书拿在手里,当时我坐在美国家中的壁炉旁边,心情出奇地平静。只觉天高月朗,水落石出。数年磨此一剑,虽然说“怀揣秘密的感觉很好”,但此刻已真身浮现,也只好由世人检阅了。《九章》一书,从初译,到反复修改和校对,历时近三年。这144首译作——其实原本译的数量要更多,成书时删去了一部分——分别完成于3大洲22个城市的凌晨、深夜和周末。我自己翻开这本书时,仿佛还嗅得到扑面而来的22个城市迥然不同的气息。本书翻译过程中自然有不少花絮,待会儿可以细细地聊,也算是“安得促席,说彼平生”。在此之前,我想先就两个话题和朋友们做些交流:作为译者,我如何理解陈诗,以及汉诗外译过程中的几个突破点。

九章

九章

一 我如何理解陈诗                                                            

第1 深厚中的体恤 陈先发老师年少成名,早期作品中有一股夺目的犀利、几乎不可能错认的天才之锐气。十来岁时,我读过他的一些句子,记住了很多年。比如,“一片刀锋,在生锈的前一夜,突然怜惜自己的光芒。”随着《写碑之心》、《黑池坝笔记》,他愈来愈沉潜厚重,及至《九章》,已经完整地呈现出了另一种气象。那种气象,大概是深厚中的体恤。体恤一只新生的鸟儿,“她鹅黄地、无限稚嫩地扑出来了/她站不稳/哦,欢迎黄鹂来到这个/尖锐又愚蠢至极的世界。”(《黄鹂》)体恤一车将被宰杀的禽畜,“我知道凡有瞳孔/皆有均等的灵魂/它们听到的哭声是否也一模一样?”(《寒江帖》)体恤一生只活几秒钟的飞蠓,“在飞蠓中也有千锤百炼的思想家/也攻城掠地/筑起讲经堂。”(《湖心亭》)体恤不到八岁就死去了的姑姑,“那么小,又那么爱笑/死的时候吃饱了松树下潮湿的黏土/一双小手捂着脸。”(《滑轮颂》)甚至也体恤自身,在暮晚的河畔看无边的泡沫破裂时,想到“必须惜己如蝼蚁/我的大厦正建筑在空空如也的泡沫上。”(《泡沫简史》)我应该指出,这体恤并非居高临下、由外向内的悲悯,而是饱含温度、自内向外的体贴。我如今年岁渐长,世界也看过了大半,透过无尽的浮华喧嚣,方开始懂得这一种语调平缓、绵延不尽的体恤之意。那是先觉者的看透而不忍说破,更是一种敬重——对每个生命本质上都是一场“知其不可而为之”,却依然选择全力以赴的敬重。《九章》全书散发并萦绕着这样一种深厚的体恤,它构建了读者与作者之间的信任。今天的世界,情怀常有,信任难得。《九章》所抵达的这一新高度,大概也是诗人自身的蜕变,我也不妨用9个字来形容:“接得住,容得下,担得起”,果然是一件 “不可多得的容器”。 

第2 通透中的朴拙 所谓“通透”,是一种寥寥数语即能贯穿的力道。像《秋兴九章》中的几句,“年轻时我们谤佛讥僧,如今/加了点野狐禅//孔子、乌托邦、马戏团轮番来过了/这世界磐石般依然故我//这丧失消磨着我们,当智者以醒悟而/弱者以泪水//当去者以嘲讽而/来者以幻景。“有着多年记者经历的陈先发老师,看世情自是极为通透。但说尽了之后又如何?我倒觉得,这才是入世的诗人要解决的问题。我自己同样是入世极深的人,我的教育和专业背景,令我看重“成事“与”力行”高于哪怕最为通透的表达。作为译者,我不得不尽力消除自己对“行动”和“快速行动”的本能偏好,耐心一些,一点点看懂诗人的另一种对策。不论是游走途中,还是书斋枯坐,《九章》中并没有多少机锋、灵光、顿悟与聪明这样的装饰,而更多的是一个诗人置身于“本时代”,凭良知良愿,抱朴守拙,在“枯竭”处向更深的地带挖掘,在“幽独”中向更远的去处追索的自省和自觉。比如,《枯树赋》一首:“在满目苍翠中这种/不顾一切的死,确实太醒目了//像一个人大睁着眼睛坐在/无边无际的盲者中间/他该说些什么?/倘以此独死为独活呢?/万木皆因忍受而葱茏/我们也可以一身苍翠地死去。”比如,《南洞庭湿地》一首:“此生多少迷茫时刻/总以为再度不过了/附身于叛道离经的恶习/被淡淡树影蔽着,永不为人所知/只在月明星稀的蛮荒之中/才放胆为自己一辩//徒有哀鹭之鸣/以为呼朋引类/徒觉头颅过重/最终仍需轻轻放平。”比如,《秋兴九章》中:“总觉得在万千雨滴中,有那一滴/在分开众水,独自游向湖心亭//汹涌而去的人流中,有/那么一张脸在逆风回头。”这种向内的、复杂的、细微的、诚实的求索与求证,承载着东方知识分子独有的细腻关照,构成了陈诗中针脚细密的底色,是诗人逼向内心、不肯与自身和解的耳语。我谓之“通透里的朴拙”,想必也有其故乡的精神源头。

二 汉诗外译过程中的几个突破点    

最近几年,汉诗外译的活跃度较高,渐渐在形成一个小气候。那么接下来如何呢?我想,在完成了对一首诗的意义内核的忠实、完整、无误的转换之后,译者要专注于在三个方面寻求突破。

第1 是语言的密度                                                            

脱胎于唐诗宋词的汉诗语言,天然具备更高的密度,更为精炼,更为紧凑。介词可省,人称可省,动名词混用,文无定法,更无时态之纷扰。中式审美讲究字字珠玑,饱满圆润,如落玉盘。相比之下,英文以逻辑清晰为本源和要务,凡修饰限制、主从归属、转折连接处,多半要交代清楚,含糊不得。译者们大概都曾面对满纸的of 、that,和因此导致的诗形之松散,乃至诗意之稀释而心生沮丧。如何让译诗“绷紧”,让语流连贯奔涌,这是译者们需要反复试验,不单靠技巧甚至还要依赖些运气方能处理好的一个难题。 

第2 是语言的声调                                                                

中文有抑扬顿挫,高低起伏,英文也别有洞天。唇齿并用,长短音交织,重音错落有致,元音辅音开阖自如。英文诗歌之诵读,也因此别有一番缠绵不尽之意味。欧美当代诗歌存在一定的散文化倾向,在某种程度上丢失了英诗传统的声调之美。但作为译者,不妨谨记英诗中所赋予我们的大量资源和工具,在适当时刻加以运用,不失为有益的尝试。《九章》中的《冷眼十四行》一首,就是我自己的一个尝试。采用的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格律,每行十个音节,韵脚为ABAB,CDCD,EFEF, GG。 

第3 是语言的气息                                                          

东方审美含蓄细腻、静水深流的特质,再加上好诗特有的氤氲缭绕,无形可依、却又无孔不入的力量,要求译者从技术层面的细节中脱身出来,在枝繁叶茂的一笔一划之外,呈现整体的精神气韵和美学气息。像陈先发老师所说,这大概就是语言的善,像“刚剖开、香未尽的柠檬”。一首好诗的气息,总是这样扑面而来,瞬间笼罩人心。将它归于语言的机锋,未免过于片面和投机取巧。它更像是诗人自身的磁场,引起某种邈远但不容错认的共振。于是,“写作即辨认。”因这气息源头不清、来历不明,要把它在另一种语言中复制出来,是对译者的极大考验。哪怕是最最虚怀若谷的译者,也会在此刻领教“我终究不是他”的一丝惆怅。以上是我对汉诗外译的一些体会和建议。在《野果》和《九章》相继出版之后,我一直处在深深的疲惫之中。伴随着体力透支的,还有在生命多重角色之间的切换。这是一种分裂的体验。完成这本书,靠的是一颗孤心、一枚孤胆、一意孤行、一腔孤勇。正因为如此,请允许我用中文朗读《九章》中的一首诗,《蝴蝶的疲倦》。这首诗并不太引人注目,可能并不是全书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一首,但我很喜欢。它寥寥几笔,描述了一种特定的人生,而那恰恰是我懂得的一种人生:

《蝴蝶的疲倦》:沉静小河上蝴蝶飞来橘红色晚霞,在粼粼波光上折射出更多的蝴蝶像一个人在她变幻不定的替身中漫游——我们容易对身体着迷又苦于灵魂不能在不同躯壳之间随意腾挪但文学,恰恰脱胎换骨于这样的两难之境。这个傍晚蝴蝶将告诉我们一些什么?她的分裂造就了庄子她的虚无让纳博科夫在灰烬中创造了永恒的洛丽塔而她的疲倦,也许将永不为人知……一本书诞生后,也像一个婴儿,将要面对它自己的命运,其中大概有鼓励,有鞭策,有批评,也有漠然。过去四年中,我似乎是在深山老林里凭匠人的手艺寂寞地打磨。像陈老师所说,这本书也许就带有那种“遗书的气质,那一股子狠劲儿不知该抛向谁。”我始终暗暗好奇 ----究竟是谁呢,在读这样一本书?写作和翻译,也许首先是出于自身的需要——自身的救赎、自身的治愈,或是自身的升华。与此同时,倘若能触发读者的兴趣和共鸣,不免令人惊喜,也暗生出些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渐渐敢于奢望的成全。像今天这样的相聚,漂洋过海来看你,大概是我们各自生涯中一个无法复制、几无可能再现的时刻。我因此要感谢今天前来的所有朋友们,在“《九章》译者”这一崭新而温暖的身份包裹之下,我们得以相遇;我想,我无憾矣! 

梁枫:女,毕业于哈佛商学院MBA,居美国波士顿和北卡罗莱纳两地,现为一家全球500强企业高管。译有梭罗《野果》、陈先发《九章》等书。

责任编辑:吴华丽
(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网只作加拿大28传播不作商业用途,若不同意转载请原作者与本网联系,本网将作删除处理。联系电话:0551-65286144)
文章关键词:
关于我们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友情链接 版权声明